2025年1月24日 星期五

學校是健常主義(能力主義,ableism)的溫床

當我們提到對障礙人士的歧視時,最常看到的就是能力歧視,這個歧視的根源就是我們所抱持的健常主義/能力主義(ableism)。能力主義是以能力多寡來決定一個人的價值,甚至把能力連結到對社會的貢獻,認為身心障礙者是沒有能力的人,也無法為社會做出比「正常人」還多的貢獻,也就衍生出對身心障礙者的歧視。我們因為身心障礙者能力不夠,所以我們對他們的歧視時被允許的,「他們就不如正常人啊」,不只沒有貢獻,還是社會福利的重度使用者,只會依賴社會。雖然這不是本篇文章的主題,我忍不住要請大家思考,正常、會賺錢,學歷高或是聰明的人對社會就一定有所貢獻嗎?看看我們聰明、有能力選舉的政治人物,答案就了然於心了。很多政治人物不只沒有貢獻,他們還造成災難,或是只會收取賄賂,中飽自己的財庫而已。

做為特教專業人員的我以提倡融合教育為職責,認為就是因為社會大眾不了解身心障礙者,所以才會覺得身心障礙者跟普通人不同,比較沒有能力,歧視他們是應該的。我想如果積極推動融合教育,我們的學生從小就會發現身心障礙者除了身體或學習上需要比較不同的支持之外,我們都一樣是人,我們都是社會的一部分,而且所謂的貢獻多寡或是意義不是只能以收入或金錢或智力來計算。

可是最近我忽然不好意思提融合教育了。目前的融合教育做法主要是讓原來就讀抽離式資源班或是特教班的學生盡量回到原班/普通班就讀。當然在原班的時間是學生的需求有所不同。

不過,我現在忽然驚醒,我們要鼓勵障礙學生回普通班嗎?台灣國高中的普通班大多以升學為目的(應該是絕對以升學為目的,只是不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以考試來引導教學。以作文為例,作文教學的目的也是要提高學生作文的考試分數,而不是注重心情的抒發,故事的發展或是對時事的針砭,更沒有對目前社會環境的反思和批判。這樣的學習環境不只對所有學生都有害,而且還製造出許多情緒行為方面需要支持的學生。有太多國高中學生因為學習壓力太大,而引發了憂鬱症。看過「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的小說(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小說)或是電視劇(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電視劇)的我們,也許可以理解為什麼年輕的孩子在學校和家長的雙重壓迫下,只能選擇從這個世界消失。

在台灣,我們的國高中正是健常主義/能力主義的溫床,學生每天學習到的不是尊重差異,而是爭取考試分數,用學業能力來定位自己,我們似乎沒有談融合教育的本錢。成功的融合教育第一個條件就是有品質、反歧視的教學啊!可是我們的國高中(國小也是,雖然不太明顯)對成績不好的學生是公然歧視的,教師對成績不好的學生是可以漠視甚至辱罵的,這樣的學校正是培養ableism(健常主義/能力主義)的搖籃,也是讓ableism(健常主義/能力主義)發揚光大的場所。

我忽然覺得在學習上需要多樣化支持的學生在這樣的場所對他們更有不良的影響。障礙學生學到的也許就是看到自己的絕對不足,進而發展出對自己的歧視或是自卑,更不想要別人知道自己有障礙。

糟糕,這是我這幾天一直都放不下的心情。我忽然覺得在台灣支持國高中的融合教育似乎只是滿足我們所認知的融合教育理念,或是因為大家/美國都這麼做,可是大家假裝沒有看到房間裡的那隻白色大象:台灣扭曲的教育環境。

我現在反而主張台灣的每個學生都有權利接受特殊教育。理想上,特殊教育是個人化的教育,針對不同的學生就有不同的教學方法和對學生表現的期待。當然這只是理想,我的主張也是對目前教育的一個反諷,可是特殊教育的精神不就是我們教育應該追求的精神嗎?

我還是要支持融合教育,只是希望這個融合每個人的教育場所和教育人員是反歧視,反能力主義的,能夠尊重所有人的差異,也能在教育的過程中發現每個人的價值。


2022年11月24日 星期四

學生被允許快樂學習嗎?

今天朋友傳來一個高中教師在參加特教研習是重點筆記。重點之一為:「最怕遇到家長的目標是孩子快樂學習,學校不能給孩子壓力,而孩子回到家都很快樂,真的非常快樂,但人生不會快樂太久。」 

對這幾句話,我有不同的想法。

1.   讓我們用最簡單的定義來理解快樂學習-學生在學習的過程中,得到愉悅感,可能是在教師的引導下發現到新的事物而產生的滿足感,可能是完成一項學習任務的成就感,提升對自己的自信,可能是和同儕互動時得到的互助情誼和正向的關係。如果我們這樣看快樂學習,教師能不能給學生「壓力」就不是重點了。教師一定要給學生適當的壓力(符合或是稍微超過學生能力的要求或期待),否則以上描述的快樂學習無法發生。前提是,這些期待和要求要能讓孩子在教師的引導之下可以達成,這就是維高斯基(Vygotsky)的近側發展理論(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
2.   根據以上的定義,我非常認同家長對快樂學習的期待,我會跟家長站在一起,而不是害怕提出快樂學習期待的家長,也會加入為學生快樂學習倡導的家長團體,來一起思考方法,提供教育單位參考。
3.   最後一句太可怕了:「人生不會快樂太久」-聽起來像是:家長等著瞧,現在「學習非常快樂,在家非常快樂」的小孩,要小心了,因為很快你們就會不快樂了。不管這是在什麼情境下提出的警告,或是對家長期待的反諷,能夠說出這樣「警告」的教育人員似乎忘記了,教師是引導學生快樂學習的主要人物,是學生快樂學習的來源。如果預告家長或是學生未來的學習路程會不快樂,身為教育人員的我們是如何看待我們的教育工作呢?我們極有可能是學生不快樂的主要原因?因為我們不會或是不能引導學生發現新事物,只會指派他們無法完成的作業,或是無法營造一個可以讓他們和同儕在互動時產生共鳴或是建立正向關係的學習環境?或是我們就是給學生不適切壓力的罪魁禍首?
4.   當我們認為學生的學習不會快樂時,我們其實是在告訴大家「我們是不適任的教師,或是我們因為其他我們控制不了的原因,沒有能力引導學生快樂學習」。
5.   如果能在一個國家的特教研習現場,聽到學者把學生的學校學習本來就不會快樂(這個應該是我們要努力改變的教學現實)當作不容質疑的真理,臉不紅氣不喘的大聲說出來,而且還得到現場參與研習教師們的認同,這樣的國家不配經營教育,因為我們這些主導教育的大人們完全忘記孩子也有快樂學習的權利,更不要說我們是否曾經思考過我們想要當什麼樣的教師?反省過我們有能力引導學生快樂學習嗎?
6.   對於身心障礙學生來說,在學校學習的生活已經不很快樂,社會對於身心障礙的刻板印象和歧視從來沒有少過,仍然以考試升學為主的教育現場也不乏歧視身障學生的教師,如果我們特教教師和學者還要落井下石,跟家長和學生他們說你們的學習不會快樂,我們也許是家長和學生最糟糕的敵人?
這是個令人沮喪的結論,我不願意就這樣結束這篇文章。我只能從自己做起,認真思考,對學生來說,可以快樂學習的教學方法和如何與其他想法類似的同仁一起討論彼此的看法和做法,一起來改變「學習不會快樂」的教育現場。


2022年11月11日 星期五

致王婉諭委員,討論有關「台灣台語」的想法

王委員您好,
很冒昧寫信給您。我是語言治療背景,服務在語言、溝通方面需要支持的兒童及成人,目前的工作為訓練未來的語言治療師及特教教師。我一直很支持你為兒童權益倡導,也希望您繼續為兒童及身心障礙人士發聲,因為兒少和身心障礙者的聲音比較不容易被聽到,需要您的大力倡導。
前幾天看到您提議把台灣閩南(福建、河洛,福佬語)語改為「台灣台語」王婉諭:閩南語改「台灣台語」,很想跟你分享我的想法。
我是語言專業,很喜歡學習語言,也很喜歡研究語言。記得在美國學習語言發展的時候,讀到「國家/標準語言」和「地方語言」唯一的差別是[國家語言」背後有一支軍隊(A language is a dialect with an army and navy)。心裡相當震撼。原來所有的語言都是平等的,值得尊重的,沒有任何一個語言可以代表一個國家。以國家為名,可以稱為「國語」的語言原來是政治勢力運作的結果。因此我在上課的時候,以「台灣華語」稱呼以前我們說的 「國語」,以「台灣閩南語」稱呼以來自福建漳州、泉州的各種語言,也尊重這些語言的源頭。當然在台灣,我們還有眾多原住民族的語言,世界到處都可以聽到的客語,更不要說從世界各地來的新住民他們說的語言。
我希望您建議「台灣台語」並非要把這個語言變成國語或是官方語言,因為我相信你有多元文化的素養,尊重所有語言都是平等的,可是如果我們把一個語言稱為「台語」,顯然是「台灣的(唯一)語言」的意涵,這跟「台灣華語」,「台灣客語」非常不同,似乎把「台灣閩南語」升級為「台灣台語」,做為代表台灣的語言。其他語言都不是「台灣的(唯一)語言」。
把「台灣閩南語」稱為「台灣台語」就可能是因為所謂的「台灣台語」背後有支強大政治軍事力量的的閩南沙文主義者,覺得自己可以代表台灣,忘記了在台灣,還是有人不會說「台灣台語」,在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地說「台灣台語(福建話,漳州話、泉州話、Hokkien)」的人也並非台灣人,或是來自台灣。

「王婉諭也質疑,閩南語(台灣台語)是最多人使用的語言,卻沒有專責機構推動?」王委員長期為少數發聲,這次質詢卻以代表相對多數來爭取更多資源,是否和您一貫的為少數發聲的主張有所違背?我非常同意文化部長李永得的回應。「李永得說,多元文化的意義,是對於弱勢的文化,國家要用更多資源支持。他認為台灣台語若要推動專責機構,如建置台灣台語語言發展中心,可能會出現更大的困擾。」也許是因為李永得為客家人,了解語言少數的想法?

最後跟你分享我的學生對語言的想法。希望可以給您參考。謝謝。語言都是平等的

2022年8月9日 星期二

楊巧玲老師從社會學角度批判學習障礙定義和鑑定

楊巧玲老師文章連結


 

     這篇文章太有意義了,也呈現出我平常觀察到的現象。例如特教老師為了成班,不變成超額教師,操弄學習障礙鑑定過程及結果。還有對於學習障礙鑑定時如何判定學生是因為教學品質不佳而學習成就低落沒有共識,因為我們都不敢得罪老師,說他教得不好。另外,碰到學障鑑定規定要排除「文化刺激不足」時,卻常用「文化缺陷」的角度來看原住民,新住民學生的家庭。我要推薦這篇文章給大家,鼓勵特教人,學生,家長,每位老師反思我們每天在做什麼?

    一位當特教老師的朋友說得好:「先是很開心終於有人關注這個議題爲文,而且是非特教圈內人,但看了一些引用的訪談,其實看了有點難過耶,因為那就是我們給別人看到的模樣~正因不是空穴來風,才會有感覺呀。只是文章的目的是檢討,因此學障鑑定想/也真的做到的正面效益就不是重點,所以就…就學障功與過來看,就著墨在檢討,所以可能會感覺學障鑑定只是製造問題,但確沒能把學障鑑定的意義讓人的看出:找到真的需要協助的孩子,讓他得到合適的教學,第一步就是好的鑒定。」

    謝謝朋友讓我在取得他的同意後分享他的想法。也謝謝他指出學障鑑定的意義終究是要對得起學生,讓學生經由適當的鑑定得到需要的學習支持。為了其他的理由而操弄或誤解鑑定流程和意義非常對不起學生。

2022年4月22日 星期五

AAC(溝通輔具)和身心障礙學生的話語權

    剛回台灣教書的時候,在某個特殊學校參加學生舉辦的營隊。到的時候,學生警告我說參與營隊的重度身心障礙孩子有不好的行為,要我在跟他們接觸時小心一點。我請學生解釋他們所謂的不好的行為是怎麼發生的。學生說:「有個重度智能障礙的孩子,他沒有口語,上課時不好好上,反而『騙』輔導員說他要去上廁所,以『尿遁』的方式逃避上課。還有,老師你看他, 他聽到我們說在說他,他又在賊賊地笑,詭計得逞了,很得意。」       

    我聽了很難過,可是當下無法清楚說明我的心情,營隊活動也在進行,就把這件事忘了。可是後來我也曾經在不同場合聽過一些特教老師說出同樣的話,用自己的想法來揣摩無法使用口語的學生的行為,而且負面的詮釋居多。不管老師的猜測是否正確,這樣的揣測對無法使用口語的孩子並不公平。

    會說話的人只要一張開嘴巴就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可以為自己宣傳、解釋、辯護、求情、告白,讓自己不被人誤解,也能捍衛自己的權利。這些溝通的功能不用口語很難做到。聾人可以用手語,可是沒有口語的身心障礙學生要如何做到這些其他人每天都在做的溝通行為呢?

    首先我們要知道溝通從來都不是順暢的,溝通的過程就是一直不斷嘗試讓雙方彼此理解的過程。為了想跟對方持續互動,想讓他理解我,知道我的心意,當對方接不上話的時候,我們換個話題,對方尷尬的時候,我們想辦法讓對方有台階下,對方說不清楚的時候,我們請他再說一遍,或是請他用寫的。我們用各種方法支持對方,不只因為我們想要繼續溝通,更是因為我們在乎對方。如果我們不在乎,我們不會想要溝通。

    對無法使用口語的人士而言,他們的話語權和存在感似乎就因為沒有或很少口語能力而消失了。我們不期待他們會告訴我們他們的想法,即使他們想要表達,我們可能也不理解他們想要表達的內容,也就越來越不在乎他們,他們也就越來越不被看見,套句目前流行的話,無法使用口語表達的身心障礙學生在學校常常變成透明人。

    也可能像上述我的學生一樣,因為不正確的猜測而誤解他們,對他們的印象就越來越差, 也因為多數人不期待無法使用口語的身心障礙學生表達他們的想法,身心障礙學生也就越來越沒有機會學習表達自己。這樣的互動結果應該不會太順利。

    溝通是權利。每個孩子都有權利用他最舒適,最有效率的溝通方式。不需要口語,聾人學生使用手語,有名的物理學家史提芬.霍金使用電腦輔具,智能障礙學生使用手勢,都可以表達他們的想法。只是聽人/使用口語的人知道有這麼多不同的溝通方式嗎?願意和使用這些溝通方式的人溝通嗎?希望我們在乎使用不同溝通方式的人士。如果不了解,也以尊重的方式來猜測他們可能想要表達的意思。

    以上面的那位智能障礙孩子為例,我希望我的學生思考他帶的營隊活動有趣嗎?對孩子來說有意思嗎?太無聊?程度太難?太簡單?孩子真的想要上廁所?這些原因都有可能讓孩子想要離開教室。如果孩子因為活動不好玩,而以去廁所作為理由離開教室,我應該會說這個孩子的問題解決能力很好,他沒有「搗蛋」或是因為無聊或是不會做而開始吵鬧。

    另外,孩子看著我們笑,可能因為他聽不懂,是尷尬的笑,或是聽到我們說到他的名字,是開心的笑,或是看到我們在看他,是回應的笑。如果他沒有表達的機會,我們是不會知道的。

    AAC(溝通輔具)是支持沒有或是很少口語的人士表達的一種工具。是語言治療/特殊教育專業裡面最有創意的部分。我們不停思考除了口語,還有什麼其他溝通的可能,或是創造溝通的可能,是我最喜歡鑽研的特教/語言治療服務項目。希望大家一起來動腦筋捍衛無法使用口人士的溝通權。

2022年3月15日 星期二

台灣需要雙語教育嗎?

看完林子斌老師的書,雙語教育:破除考科思維的20堂雙語課,天下親子2021年出版。林老師提出雙語教育的目的是讓學生不討厭英文,願意用英文來溝通,雙語校園也提供學生說英文的環境。

我非常同意林老師的想法,因為台灣以應付升學考試為出發點的英文教育讓太多學生討厭英文,把英文當背誦的學科內容,每天要考試,當然不想碰英文,更不想說英文。而且在長年的英文文法翻譯教學法的薰陶下,只能學習如何硬背生字,拆解句子,分析文法規則。這些技能可以用在考試,可是少了聽說的訓練,對學生的英文溝通能力完全沒有幫助。這樣子學英文當然學不好。英文好的學生大部分是從小靠美語補習班的栽培,就算如此,學不好英文的學生還是大有人在,也因此很多學生覺得自己不是學英文的料,對英文敬而遠之。

請看一位學習障礙學生痕層分享在學校學習英文的痛苦和心情轉折:雖然我考試都不及格其實我英文還不錯。我與學習障礙的恩怨情仇(YouTube 影片)

不過林老師提出的解決方案(實施雙語教育)並無法說服我這個方案可以讓學生因為多了使用英文的環境(如果學生很幸運能在少數雙語教室裡學習),他們會喜歡上英文,會想說英文,最後能夠自在地在英語、華語間優游自得。這個想像的雙語教育的未來遠景要留給語言學家來討論,在此我不做評論。

學生不喜歡英文是目前台灣英語教學的結果。最需要做的應該是改革英語教育。如果英語教育能夠改革,反而能達到林教授說的雙語教育的目標:提升全部學生的英文能力(我還是認為英文能力每個孩子都需要,不用分級;林老師建議分級,不過能力差的孩子太多是因為他們接受的英語教學品質不好的關係)。每位英語教師都應該要執行有趣,有溝通作用的英語教育,聽說讀寫都要照顧到。讓孩子可以用英文做日常溝通即可,看到使用英語的人士不怕開口,看到不會英語的人士也會想辦法溝通,不因為對方不會英文而輕視他們或是放棄溝通,也可以繼續用學到的英文當作學習工具,開拓出屬於自己的英文/雙語世界的一條路。

如果我們能讓英語教育老師把孩子的英文教好,其他學科老師就可以用他們最舒服的語言進行教學。

我猜林教授是否已經對台灣的英語教育死心,還是把英文歸類為考試科目,認為英文課無法教如何用英語溝通,所以才推雙語教育?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我們需要變成華語英語雙語國家,如要真的成為華、英雙語國家,我寧願教育部廢除英文師培課程,因為目前訓練出來的英語教師無法讓學生喜歡英文。把省下來的預算,加上更多的錢請大量的高品質外師用英文來教授所有的學科,讓每個孩子,從幼兒園開始,至少到高中,不管他們在偏鄉、都市,都能享受到貴族全美/英語學校的教學品質,早上讓外師用英文上課,下午讓台師用中文上課,一個星期五天,好好學個12年。這樣一來,所有的孩子都自然成為雙語學習者了。等他們上大學的時候,所有教授就可以用英語或是中文授課。同時還要規定這些重金禮聘來的外師不能學中文,一個星期除了上課,還要出門20個小時,到便利商店,超級市場,公園,圖書館的時候完全說英文,來創造台灣的英文環境。

台灣即使真的有這樣荒謬的政策(可是一定比目前的雙語政策有效),我還是很悲觀,學生一出校門,大部分的學生還是沒有使用英文的機會。也許可以做得更徹底,請立法委員立法規定為了營造英語環境,大家出門不能說中文,每個人都說英文,不會英文的人就不要開口,也不能開店做生意。就像林老師送女兒去上英語營,整天不准說中文,或是經濟情況許可的話送孩子出國遊學,沉浸在英語環境中。這兩個建議是他在「給孩子持續的語言環境」中提出的,其實這兩個建議跟他倡導的本土雙語教育有些牴觸。不過這兩個建議也證明台灣還真的沒有說英語的環境!需要一個星期五天的語言學習營或送孩子出國來幫忙提供英語環境。他們夫妻都是英語教師還需要如此營造英語(雙語?)環境,其他的家庭要怎麼辦呢?

我想我們已經被雙語教育這個政策綁架了。與其討論新加坡、加拿大這兩個國家的雙語教學之後,而結論是這些國家和台灣歷史語言環境非常不同,他們雙語教育不適用台灣,台灣需要發展自己本土的多語(例:排灣族語/客語/華語/越南語/印尼語/閩南語等)教育,我們更應該思考為什麼台灣大部分學校裡的英語教育不太有效?學生從小三到高中學了一共10年的英文,接受了10年的英語教育!很多人還是不敢開口說英文?我們應該去德國或是荷蘭看看他們的英語教育。為什麼大部分的德國/荷蘭人不怕說英文,也可以用簡單或是相當好的英文和其他國家的人溝通?也許是他們的英文教育很成功?而不是他們提供雙語教育?

2021年12月18日 星期六

Advocate for your students and yourselves as teachers

    In my practicum year in a junior high school in Taiwan, I met a student. Her mother was Vietnamese and she attended a few years of primary school in Vietnam. She was able to speak Vietnamese and Mandarin Chinese. However, she appeared lacking confidence, feeling inferior because of her family background.

    When I was working with her in the counselling room, she told me “Teacher, I cannot read Chinese because my mother is Vietnamese.” She lowered her voice and seemed afraid of being overheard by others. I felt for her so I said: “Really! I have been wanting to visit Vietnam! Do you know how to speak Vietnamese?” She was a bit timid and said “I can speak a little but I can’t write much.” I put on my best happy face and said: “Really! You CAN speak Vietnamese! Awesome! You speak more languages than your classmates!”

    Hearing the admiration and surprise in my exclamation, her eyes lit up instantly. As we continued to chat, I sensed she was gradually gaining confidence in her abilities. She volunteered to teach me to speak Vietnamese. She looked very happy despite my unsuccessful attempts to imitate her and her repeated correction of my mistakes.

    It was so heart-warming witnessing such a change in how she carried herself. During student teaching, I experienced all sorts of exhaustion, frustration, and disappointment but I was easily heartened by tiny changes I saw in students. I already decided to quit teaching a while ago but now, again, I thought teaching might work for me.

  An email from a student 


2021年7月2日 星期五

思考素養導向的考題

學生:我一直在想現在108課綱推行的素養題對於身在資源班的學生到底是好是壞,現在許多考題因為要迎合素養導向,所以解題的思路就必須多繞好幾個彎,就會造成學生可能本來會答題的,但因為題目變複雜,反而沒有測到學生的能力,尤其現在許多考試仍是選擇題或簡答這種一翻兩瞪眼的題目…

我:這是台灣教育的難題。全國人民都被考試綁架,以為學習的目的就是考試得到高分,可以進入名校,考試就成了教育的宗旨。課綱的初衷是希望學生透過教育成為社會的好公民,願意承擔社會責任,同時也有自己的想法,能夠理智思考辨別自己該做的事,對事情有批判能力(在這個充滿1450網軍的世界,這個能力特別重要)。我喜歡新課綱以素養為導向。可是素養學習跟考試不應該掛勾,一旦考試出現了「素養題」,我們等於就在教孩子如何做有關素養的文章,而不是當一個有素養的人。這兩個是不一樣的。我更擔心準備素養題會適得其反,為了要應付素養題,我們教學生在答題的時候有一定的規則或脈絡可循,這樣是傳授考試策略,不見得會提高孩子的素養學習!

在美國,高中生要讀大學,通常需要靠一個SAT,這是一個學業學力測驗,測驗學生的語文及數學能力,考的是念大學需要的基本能力。申請大學除了要求SAT分數,其他就是學生的在校成績及教師的推薦函。當然在台灣社會,你可以說我們可以花錢請老師寫得天花亂墜,我還是相信有誠懇的老師,也有貪心的老師。這是另外的問題,先放著不談。

還有,我們怎麼教素養?老師一定會教素養嗎?假設老師都有素養,又知道素養如何教,也很努力教素養,學校就成為素養工廠,學習個幾年下來,學生就是有素養的產品了嗎?其實每個環節都不確定。素養考題的設計卻是如此思考的:老師都有素養,也都很會教素養,老師教了素養,學生學習素養,畢業了也就有素養,而且考試的時候,素養題也會考高分。這樣的因果關係很荒謬吧?

我知道我的憤怒很天真,也很虛偽,我就是考試分數夠好,才能念大學,成為人生勝利組的一分子。可是我們有太多學生,不只是特教生,在這過程中,無法應付這麼多的考試。考試的目的是要看學生會什麼,而且基測或學測不是唯一評量學生是否學到了素養的檢測方法。我認為考試就考基本學力,讓素養成為生活的一部分,讓社會成為學生學習/反思素養的學校吧!學校還是可以教素養,我很喜歡新課綱,它讓老師思考教學可以怎麼進化。可是我不同意學生的素養是可以用考試評量出來的。我還是很生氣,哈哈,請見諒。你的反思讓我趁機發洩了一下。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遠距溝通訓練教學示範:教導學生如何使用AAC溝通輔具

因為疫情關係,學校改為遠距教學,學期末的溝通訓練教學演示也跟同學一起思考要如何進行。這個影片是特教系大二學生的教學演示。我覺得他們做的很不錯,詢問他們是否有意願上傳至YouTube讓需要的人參考。他們很大方的同意了,這裡是影片:



在台灣,行為主義是特教訓練的主流理論,學生對於製作增強系統非常熱中,不過還是需要理解什麼時候適當提供增強。而且不少學生以為給學生加點,讓他們累積點數,以後可以換他們喜歡的物品就是增強,我必須常常提醒學生如果他們可以營造正向溝通氛圍,讓身心障礙學生和他們的溝通夥伴(家人,同儕,老師,社區人士)溝通互動順利成功,這就是對特殊學生最好的增強。

這個由特教系大二學生執行的教學影片裏面,學生穩定提供適當的支持,適時褪除支持,讓在電腦另一的端特殊學生和家長一起成功溝通,就是最棒的增強。

當然,我們如果不用行為主義來理解這段教學,我們可以說學生運用了他們對溝通功能的理解,適當支持特殊學生的溝通,支持他表達他對同學的想念,支持他表達他的心情,支持他表達他想玩玩具的需求,也支持學生家長一起和學生使用溝通板溝通。

這個教學演示的教學目標和活動是我和學生一起思考的,學生很棒,除了讓課程內容很有意義,平行談話做得很棒,提示階層也很清楚,如果看完這段影片,問我還有什麼可以再加強的,我會建議的是當特殊學生在家裡和家長一起玩積木的時候,可以加一張玩積木活動的溝通版面,用來表達這方面的詞彙。像是這樣的溝通板。這是用免費的 Snap Core First Lite溝通軟體做的。請參考這篇介紹: Snap Core First Lite 介紹



2021年3月28日 星期日

試著摘要東田直樹對自閉症人士重複行為的解釋

我的日文不太好,可是我喜歡讀東田直樹的文章。他的文章句子簡單,文意清楚,看起來不太困難。因為他從自閉症人士的角度來解釋他的行為,他寫的文章非常值得跟大家分享。以下是他對重複行為的看法。摘自於「自閉症の僕の七転八起き」的第84頁「やめられないこだわり」。

停不下來的重複行為

要讓我的重複行為消失,必須要有一定的時間。硬是要我停止,是怎麼樣都做不到的。

這個重複行為,不管是處罰我也好,忽視我也好,讚美我也好,我還是停不下來。

我自己也想要停下來。

我想也有人是因為喜歡重複行為而持續做下去,我,還有大多數自閉症人士,是因為想停也停不下來,因此很痛苦。

怎麼做都停不下來的重複行為,只有靠時間才有可能消失。請繼續對我關心,對我保持信心,相信我總有一天會停止這個重複行為,我不會一輩子都持續同樣的行為。

總會有那麼一天,這個行為突然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本來一直持續的行為,突然不做了也沒關係。

苦惱的重複行為消失不見的時候,我是再高興不過的。

請不要過度責備無法停止重複行為的人。

因為想要我停止,當然會很注意我的行為,可是請不要因此而否定我的人格,也不要對我大聲斥責。

受苦的是成為重複行為的奴隸的我們。


2021年3月12日 星期五

輔助溝通(AAC)軟體 TD Snap (Snap Core First) Lite有中文版

 



特教專業人員常對無口語或說話非常不清楚的孩子感到無力。也有老師認為學生沒有口語就等於沒有溝通能力。支持孩子使用溝通輔具可以幫助孩子和身旁的人溝通。我最近發現一個完整的輔助溝通軟體 TD Snap (Snap Core First) Lite, 可以在Windows 10和IPad上使用。免費版無法發聲,完整版台幣1690元(49.99美元)。價格相當合理,比起市面現有只能使用在IPad上動輒一套9千500多元到一萬6千900多元的中文溝通軟體,甚至是非常便宜。

這套軟體由美國溝通輔具知名公司Tobii Dynavox研發。我跟這家公司完全沒有關係,因為特教/語言治療專業背景的關係,上個月(2021年2 月)參加了一個在美國舉辦的溝通輔具網路研習而得知。它的好處是可以使用多國語言,也包括簡體中文。可能是Tobii Dynavox公司和大陸方面人員一起開發的。我使用的時候,發現可以把文字改成繁體中文,完整付費版可以改為使用IPad系統台灣Mei-jia的語音輸出。免費版軟體就是完整版,只是不能說話。可以編輯,增加,調整你需要的辭彙和頁面。另外就是它也可以在windows 10的電腦和平版上使用,如果有觸控式的Windows平板,就不需要另外購買IPad來使用這個軟體。



這個軟體有一頁核心詞彙,另外就是以主題來設計頁面。非常好用。請大家下載自己試試看。



2021年3月10日 星期三

試著批判性思考:以藻礁公投相關文章為例


以兩篇反對藻礁公投網路文章為例,試著進行批判性的思考

藻礁公投是近日的大事,贊成和反對雙方都積極發表文章,希望能夠說服讀者支持他們的論點。

我要以兩篇反對藻礁公投的文章為例,試著指出作者的盲點或是可以再深入討論的部分。第一篇是曾韋禎的臉書文章(曾韋禎文章)

我不認識這位作者,剛好朋友傳來,我看到最後,作者問了一句:這符合邏輯嗎?

我倒是要跟作者說:你的論點完全不符合邏輯。

我先摘要這篇文章的重點。作者引用過去媒體報導,提出之前國民黨政府時代支持建立三接天然氣站的政策,問讀者為什麼那個時候沒人反對,現在不只很多人反對,連國民黨也反對,而且三接範圍從232公頃縮小為23公頃,大家還是把這個三接計畫當作罪大惡極的計畫,這是怎麼回事?完全不合邏輯。

作者使用了目前媒體或是網路文章很常用的論理方式:用過去的事實「打臉」現在的事實。最常見的是民進黨政府跟過去的國民黨政府比爛。好像我們沒有那麼爛,我們就做對了。這個論理的最大問題就是作者不管時空背景的不同,只要別人曾經做過,我們就可以這麼做。從前國民黨執政的時候,沒人反對,現在大家反對,國民黨打臉自己。作者非常不能理解這樣的現象。

我來解釋作者這個立論的缺失。因為作者不管時空背景,他犯了的基本邏輯錯誤就是忽略了時間還有人的想法會改變這兩個因素。也希望因為我的解釋,讀者以後瞄到這種相互比爛的文章,就可以不用看了,因為這種論點只是混淆視聽,想把你拉進不同陣營,或是同溫層人士互相增強自己的誤解。

首先,現在支持藻礁公投的年輕人在國民黨執政時代還是小朋友,可能還沒有機會或是動機參與政策制定。他們現在長大了,想要表達他們支持藻礁的想法,應該跟和國民黨一起瞎起鬨沒有關係。真的要說,現在大部分的年輕人是看到國民黨就要反的,國民黨如果跟著起鬨,可能只有反效果。

時間還有一個功效,那就是給我們思考創造的空間。過去我們對能源的看法是舊式的,因為我們還不知道其他有可以取代碳發電的有效方式,才會有那樣的政策。現在十幾年過去了,科技的發展和綠能的發展讓我們重新思考三接的必要性,現在的我們可以發揮想像力和研究能力,來發展比以前更進步的科技,找到藻礁和供電共贏的局面。也希望目前的政府認真一點思考不是核電,也不是碳發電的能源政策和支持發展這方面的綠能科技。

另外,以前就是大人的我們也有可能改變想法。經過這麼多年的環境永續教育和政策宣導,如果大家還是抱持過去對環境破壞不聞不問,只要能夠領到多一點回饋金就好的想法,政府和民間提供這些教育和政策方面的投入似乎就沒意義了。還好有這些教育和政策的推動,我們的想法得以改變,可以拒絕回饋,可以用公投的方式告訴現在的民進黨政府,不要犯了跟當初國民黨政府一樣的錯誤。

還有,作者把藻礁議題簡化成232公頃減少為23公頃的問題,讓我看到作者寫作時的選擇性調整資訊內容,也許有誤導讀者的嫌疑。所以我認為作者這篇文章不能說服我不去公投。反而鼓勵我更要去公投,告訴政府我們有別的選項。

同樣是反對公投,另外一篇文章就很不一樣。是黃俊翰寫的「實際參與過藻礁研究案的真心話」。(黃俊翰的文章)
先摘要這篇文章的重點:作者「支持用有效的方法保護藻礁。不支持由潘忠政領銜的藻礁公投連署案」。作者指出因為桃園工業廢水排放,藻礁救不起來了,復育效果有限。環保人士的理念卻不同,似乎在抗拒科學研究的結果。

這篇文章的邏輯和寫法就事論事,我不用批判。可是看完這篇文章,我更支持藻礁公投。不管是誰領軍,這個公投的結果可能是停止三接的興建,至少讓藻礁的復育有可能。如果有三接,很清楚的,大潭藻礁甚至觀新藻礁一定會消失。如果沒有三接,至少還有一點點虛弱的藻礁存在,繼續承受桃園市工業廢水的摧殘。這時候我們就知道藻礁消失的兇手不只是建設三接,另一個元兇是桃園市的工業廢水,這時候我們也就知道桃園市如果不管控廢水排放,沒有三接,藻礁還是會消失。

這篇文章雖然反對公投,可是清楚指出藻礁的直接殺手原來是桃園市管不好的工業廢水。我要去公投,先把僅存的藻礁救下來,用藻礁復育和成長當做看得到的廢水檢驗指標,監督桃園市的廢水排放管理。這豈不是救了藻礁,也讓我們關注到另一個廢水排放的環境議題。謝謝作者這篇文章,讓我關心到本來不知道的事情。

2021年3月8日 星期一

介紹 Rebecca Wong 的作品

今天一早看到紐約時報有關青少年藝術家對去年一年的經驗描述,非常震撼。很久沒有被藝術品感動了。 

https://www.nytimes.com/2021/03/08/learning/teens-pandemic-art.html?action=click&module=Top%20Stories&pgtype=Homepage

以下是最讓我有感覺的作品。

Rebecca Wong, 17 New York Times 03092021

I’ve seen the Asian community strive to be “more American.” I saw my family disassociate themselves from the community. I purposefully never learned Cantonese in hopes of making myself “more American.” I thought was in my best interest. I erased my own culture willingly in hopes of fitting in — it’s always purposeful whitewashing, the strive to Americanize in hopes to be accepted.

我看到亞裔族群一直努力更美國化。我看到我家人主動和亞裔族群社區保持距離。我刻意一直不學廣東話,我想這樣會讓我更像個美國人。這樣對我最好。我自願抹滅自己的文化,希望可以融入主流社會,我一直都是有目的的洗白自己,努力美國化讓自己被接受。

But you’ll still see the person I tried to erase. I cannot wash my culture away; it will always stay. The racism will always stay. At least paint is washable.

可是你還是看得到這個試著抹滅自己的我。我不能把自己的文化洗掉。它一直都會在。種族主義一直都會在。顏料至少可以洗得掉。

臉上的文字:我的你的錯。

手背上的文字:你就是病毒,滾回去

手臂上的文字(由上到下):滾回中國,滾出去,功夫病毒,中國病毒,你吃蝙蝠嗎,你把病毒帶來這裡,說英文!


2021年3月1日 星期一

身為社會多數人的特教專業人員如何服務屬於社會少數人的身心障礙者?


東田直樹的文章

代表社會多數的特教專業人員如何服務代表少數的身心障礙者?

今天上溝通訓練時,跟學生分享東田直樹的書。東田的日文書「跳びはねる思考、会話をできない自閉症の僕が考えていること(直接翻:跳躍思考,不能說話的我思考的東西)」翻成中文的書名是「不能說話,但我仍然可以對全世界微笑:自閉症的我,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這是2015年由漫遊者文化出版的中文版。這本書和溝通訓練非常有關係,不過因為已經有兩本指定教科書,決定用課堂討論的方式讓大家認識東田直樹的想法。

 我把書裡面跟溝通訓練第一節課有關係的部分做為這一節課課開場思考問題。一共有三點。

第一點是東田直樹寫書的目的。他認為「舉辦啟發活動(例如:特教宣導活動,障礙體驗活動等)的人,認為只要讓更多人了解自閉症,就能創造出讓每個人都容易居住的社會。然而,人的心靈結構很複雜,並不是理解了就會伸出援手。社會上運作並非全都是正確的事情,包含各種矛盾在內,這個社會是以多數人的意志而成立的」(頁28)。

社會是多數人意志及想法支撐的大鯨魚,跟東田一樣的自閉症者和其他身心障礙者是少數人,是小蝦米,雖然也是社會的一分子,似乎沒有這麼大的力氣改變社會,光是靠啟發或是宣導活動,也不見得可以讓支配社會的多數人改變行為。

即使如此,東田認為「旁人了解自閉症讓我更容易活下去,因為他們看我的眼光,將因此而改變」(頁28)。

雖然東田在這社會上是少數人,不太能參與決策和主導運作,他還是必須在這社會上活下去。在多數人決定的社會以少數人的身分活下去是辛苦的。旁人帶有不解,輕視,可憐,或是歧視的眼光讓少數者本來就不輕鬆的生活更難過。東田這樣說「自閉症的我,總是像受到他人的視線操控一般,因為我對於被他忍住時感到恐懼。人們看著我的目光,令我覺得像是針扎著一樣」。

東田說因為自閉症的關係,他知道他的言行舉止和別人不同,他自己也對自己行為的評價不高,覺得自己像是沒有開化的原始人。東田也覺得自己迷失在注重理性和使用語言的現代社會,因為沒有口語,無法自處。他並不是抱怨他人不同的眼光,而是因為他清楚知道別人眼光背後的涵義連他自己也會認同,所以東田「光是想像人們眼中所看到的我,就令我想從這個世上消失,我內心的陰暗,無論施以什麼樣的魔法都無法消除」(頁30)。

第二點是,雖然面對自己和多數人不同的事實,旁人的眼光時時也都提醒他這個事實,非常痛苦,東田希望讓這樣的陰影稍微消散的一個方法就是把自己的不同背後的原因以文字這個大多數人使用的溝通途徑說出來,為什麼自己做出像是原始人的行為。也希望因為被人對自閉症者有多一些的了解,他們看待自閉症者的眼光可以改變。

東田以他不擅長的「打招呼」做例子。(頁42-45)任何使用口語的文明人(對比原始人)看到人,隨時都可以說出「你好」。可是東田不知道怎麼打招呼,這是一個「極為困難的溝通方式」。為什麼呢?「因為我的視線中看不到人」。用比較特教專業的概念來說,一般人看東西時,會逐漸發展出在很多視覺線索中分辨出背景和主題的「能力」。主題是先看到的部分,背景是襯托主題的,比較不重要的部分。對東田而言,他看不見人的原因是「人只是風景的一部分,映入我的眼簾。群山、樹木、建築、飛鳥都一齊向我打招呼的感覺」。要東田先放掉他當下有興趣,想要互動的的小草,先跟他不太有興趣的人打招呼,為了打招呼還必須特別從這麼多不同的事物中把人類分出來,真的很累(頁44)。

打招呼通常都是溝通訓練課程的必要內容。要在同一個社會中生存,打招呼是在與他人互動時認可對方的一個行為,也是開啟溝通的第一步。東田並不是否認打招呼的必要,他告訴讀者這個一般人不加思索,隨時可以脫口而出的「你好」,對他是件困難的事情。我們要提醒自己,在設計溝通訓練目標時,特教老師或是語言治療師以為簡單的事情,對我們的服務對象來說卻並非是最重要的事,或是比較容易的事情。

第三點,東田也提醒我們「打招呼」的意義並不是只是機械性地把你好說出口而已。當然打招呼從溝通功能的角度來說,不同的情境,「你好」背後代表的意義,想要達到的溝通功能各有不同。還有,打招呼時並不一定只能說「你好」。不管我們用什麼方式來打招呼,背後要傳達的應該是個善意。我們在每天的互動中,一定打了不少招呼,請各位想想每個招呼都有善意做支持嗎?我很慚愧地說,不見得。有時候打招呼是以應付的心情出發,或是不得不打的情況也有。

東田提到一個很有趣的觀察,「因為有人想自己打招呼而感到開心的,我想不是無法與人交談的人,而是能夠順利與人交談的人。他們向我打招呼,然後對我提出問題,然而因為我無法回答,所以就露出一臉失望。我因為那樣的神情而感到受傷」(頁44-45)。

當我們多數人在主動招呼卻沒有得到回應的情況下,我們的表情應該也是失望的。我們可以提醒自己這樣的表情可能讓我們的服務對象有什麼感覺嗎?雖然我們的失望可能是針對自己的能力不足,計畫不周,或是當下的溝通環境,看到我們失望表情的服務對象可能以為我們是對他們的無法回應失望。

最後,我想談談從這三個點引申到從事特教/語言治療服務的我們。我們是東田說的多數人,是他想因為分享他經驗的對象,期待也許可以比較理解他的想法的那群人。之前,我們也可能是投注讓他覺得被針刺的目光的那些人,覺得打招呼是簡單而且必要的那些人。我們和東田似乎是對立的,我們之間有可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嗎?

今天我問了大二的同學。發言同學從多數人的角度出發,提出:我們要在這個社會生存,就必須服膺社會的基本原則,身心障礙者可以透過特教,調整他們的差異,也學習到在這個社會上稍微容易的生存法則。

我補充說:也許我們兩方可以各退一步,調整彼此對彼此和自己的期待,鼓勵、支持身心障礙者提出他們的想法,這樣才是社會參與(課綱基本素養之一),不只是服膺社會,而且還可以透過分享自己的想法,改變社會對身心障礙的看法和視線。